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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记得小时候，我家住平房，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。

巷子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，墙与墙之间只留下一线天。

每日黄昏，总有三五妇人搬了小凳，坐在自家门前择菜，一边将枯黄的叶子扔进竹筐，一边将闲话抛向对门。

李家的媳妇昨晚又同婆婆拌嘴了，张家小子考试偷看了同桌的卷子，王家晾晒的棉被收晚了些许沾了夜露……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像檐角滴落的雨水，不紧不慢，凿着巷子里光洁的青石板。

那时我常仰头望着那一线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，觉得世界便是这巷子的宽度，人生便是这些滴不完的、琐碎的水滴声。

后来读书，读到“坐井观天”，心里便咯噔一下，仿佛那寓言里的青蛙，透过井口看见的圆圆的、明亮的天，忽然变成了我家巷子上空那逼仄的一线。

只是井底的蛙大约是无知的，而巷子里的人，却是有意地将那天空裁剪成与自己屋檐相仿的形状。

他们并非看不见更广阔的蓝，而是觉得，那与自己无关。

要紧的，是自家门前石阶是否比别人家高出一寸，是今日的闲话里自己能否占得上风。

他们将毕生的聪明与力气，都耗在了这尺寸之间的丈量、攀比与揣度上，像一群精致的绣工，用最细的丝线，在最小的绢帛上，绣着最繁复也最无谓的缠枝花纹。

那图案固然细密，却永远透不出绢帛之外，去想象一片旷野的风。

我曾目睹过两位邻人因一只越界的母鸡而起的争执。

那只芦花鸡懵懂地踱到邻家的花圃，啄食了几片嫩叶。

于是，从鸡的归属，到花圃的边界，再到三年前借去未还的一把旧伞、五年前某次宴席上座次的先后，旧账如陈年的棉絮，被一点点撕扯开来，在阳光下飞舞，带着陈腐的气味。

她们面对面立着，脸颊因激动而泛红，眼睛却异常明亮，那是一种沉浸于战斗的、专注而亢奋的光。

她们用语言的砖石，一块一块，将彼此困在更狭小的囚笼里，也砌高了自家心中的围墙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凉。

她们消耗的何止是半日的光阴与口舌？

她们是在拿自己生命中本可以仰望星空、感受春风的片刻，去加固那一道本不存在的矮墙。

那被消耗掉的，是人性里本该朝向旷野的生长性，是心灵可能拥有的舒展与气象。

人性里似乎有一种可悲的惯性，习惯于在近处寻找对手，在微小处确认存在。

仿佛只有在这具体的、日复一日的摩擦与对抗中，才能触摸到自身生命的轮廓与温度。

这格局的狭隘，并非天生，而是一砖一瓦自我营建的结果。我们画地为牢，然后与牢中幻影搏斗，并自以为英勇。

我们将“精明”用于计算毫厘的得失，将“敏锐”用于察觉旁人言语的缝隙，将“坚韧”用于维持一场无休止的内耗。

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愚蠢？就像那名震天下的剑客，毕生之功，不用来开疆拓土、除暴安良，却只用来与自家院中的落叶较劲，剑光霍霍，斩断的不过是些无魂的枯黄。他赢得了每一片落叶的“胜利”，却输掉了整座江湖。

前些年再回旧巷，巷子已半是拆迁，断壁残垣间，露出大片从未见过的、开阔的天空。

阳光毫无阻隔地泼洒下来，照亮了墙角潮湿的苔藓，也照亮了废墟间蔓生的野草，绿得恣意盎然。

那些坐在门口择菜闲话的妇人，早已散落四方。我不知道她们是否在新的、更宽敞的居所里，依然保持着当年丈量生活的尺度。

或许，人只有当他所处的物理围墙轰然倒塌后，才有机会审视自己心中那堵无形的高墙。

我常常想起那片被解放出来的天空。

人活一世，草木一秋，我们所拥有的光阴与心力，是何等有限而珍贵的资财。

将它投资于怨恨、猜忌、攀比与无休的纠葛，便如同将明珠掷于暗渠，将美玉用于夯基。

消耗了旁人，更枯竭了自身。真正的智慧，或许始于识破这“相互消耗”的徒劳与虚妄，是敢于亲手推倒心中那堵矮墙，让风进来，让光进来，让目光得以越过邻家的屋脊，投向远山淡青的轮廓。

而人性最高的聪慧，大抵便藏在这份从“耗”转向“生”，从“窄”奔赴“阔”的勇气与觉醒之中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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